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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猴子我小时候,过得十分的颠沛流离。从武汉奶奶家辗转至乡下外婆家,间或停留于随州父母身边或湖北省内某处亲戚的家里。甚至于到了今天,回忆起童年,我常常将很多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混淆。不过有一点我却是不会记错的:外婆家的门前有一条河。
我这样说是因为从外婆家的堂屋往里走,经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有一段楼梯盘旋向下,通往一间堆存杂物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某一面布满了霉渍沉迹的墙上有一扇门,打开门,连一步台阶也不用下,伸出脚,哗啦啦晶亮冰凉的河水便从脚背上流过。不过这扇门,通常是锁着的。
那个时候,我好像是一个人生活在荒野里。我在每一个地方都待不久,并没有什么伙伴。不过晒在身上滚烫的阳光和吹过耳边呼啸的风声却不管城里乡下都是一样的,这多少让我有些安慰。
从外婆家正门出去,是长而空荡的街道。高低不一的房屋沉默的静立在路的两旁,敞开的大门露出阴暗的堂屋,风吹过木制的门扇发出咯吱的响声。顺着街道一直往东走,依次会路过卖锅盔糖球的小摊子,卖菜的担子,卖日杂用品的商店,还有一个拉链厂。对门的二丫说这条街一直通到上东村去。但我通常走到拉链厂的门口,便已经被自己嘭嘭的心跳声和偶尔过路的人看过来的可疑目光吓得半死,只好原路返回。有一次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男孩儿拿着透明的塑料袋坐在路边捉苍蝇,袋子的上面部分黑色密密麻麻的苍蝇拥挤在一起。我站在一旁看了很久。不过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种想看看路尽头是哪里的努力一次次失败,最后终于再也不能引起我的兴致。
而出门往西走,只用十步,便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砌台阶的石条又长又白,湿着脚在上面跑跳,甚至有可能会摔倒。那些大段的空白的时光,除了跳下那些长白的台阶,跑到河里去消磨,我并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才好。
河水并不深,从铺满各色圆滚滚的卵石的滩岸上走下去,刚开始的时候可以没过脚踝。河底细小圆滑的石头硌得脚底板又麻又疼。往前走几步,水就可以没过膝盖了。而这个时候脚底下踩着的,也变成了黄而且细的沙子,软绵绵的,舒服得很。
外婆是不许我下水的。她怕我被水冲跑了,没法向我爸妈交待。但大部分时间我都看不到她。午后炎热的太阳将水面都晒得微热,但再往下,水还是凉的。我常常走到脚底是沙的地方,一站就站很久,除了水流,四下寂静无声。站得久了,腿肚子上会有痒的感觉,透过被阳光闪得璀璨的水流,可以看到小鱼在腿边游来游去,大概只有我手指头那么长,有透明的身体,眯着眼睛看,可以看到它们青色的血管。有一次我从家里偷偷拿了一个桶和舀水的南瓜瓢,那天下午我没有站在河中央不动,而是弯着腰在水里走来走去,舀了很多小鱼起来,这些小鱼在红色的塑料桶里游来游去。偶尔下手的时候太用力了,连河底的石块一起舀起来了,也会在里面发现小的螃蟹和蚌。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半桶水和鱼拖上台阶弄回家。但外婆狠狠揍了我一顿,并将那半桶鱼从后屋的窗户里倒出去了。我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抓回来的鱼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又回到了河里。我站在天井里嚎啕大哭,倒不是因为心血白费了,而是确实被打得很疼。
我小的时候,就是个很固执的人,所以我一直哭了很久也不肯停下来。外婆终于没有办法,过来哄我。天渐渐暗了,屋里只有灶火红红的微光。外婆用带柴火味儿的围裙替我抹脸,呛得我直咳嗽。她叹一口气,说:“我不是不让你下水吗?你怎么不听话呢?”我并不肯理她。她又说:“你是不知道的,那河里有水猴子。专门喜欢抓小孩,你要是被抓走了,你爸爸妈妈来接你,怎么办呢?”
后来我才知道,水猴子并不是我在公园里见到过的猴子的亲戚,而是类似水鬼的东西。没有人真的见过它长什么样子。它的力气很大,有人说它可以将在岸边喝水的牛拖到水里去吃掉。我虽然也很怕,但大家说的有关水猴子的事情,都发生在晚上。所以我还是该下水就下水,在白天的时候。
到了农历的七月半,是有个放河灯的规矩的。外婆的家在河的中上游,到了这一天的晚上,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河灯顺着河水一直蜿蜒到很远的地方。对于五岁的我来说,那场面无疑是非常壮观的。但我却不敢同对门的二丫一起去放河灯。谁知道呢,兴许水猴子看今天河里面这么漂亮又热闹,出来逛逛也不一定。
趁外婆不注意,我点了一盏河灯从窗口丢下去,纸做的河灯还没落到河面上已经被风吹熄了。远远传来的嬉笑声终于渐渐淡去。月亮又大又白,低得好像压在河中心一大片不知道名字的树的树梢上似的。
前面我并没有说过河中心的那个岛。其实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岛,不过是一片滩涂。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大树,枝叶繁茂。太阳最毒的时候,站得离岛近些,也是幽凉幽凉的。我总觉得那是一片很神秘的地方,并不敢靠得太近,何况,白天是没有水猴子,但离那些树太近了,会有蚂蟥吸到腿上来,并没有人说过蚂蟥白天不出没。而且我知道,它吸血的时候会很疼。
白色的月亮几乎要把树梢压弯了。睡觉之前,我又趴到窗台上,想看一看还有没有仍然亮着的河灯。河灯是没有了,河流里的水也静悄悄的。奇怪的是,还有一个小孩坐在河中间的那些树下面,一动不动。月光很亮,但是隔得有些远,我只能看到那些树和他的轮廓。他一直不动。我看了很久,眼皮开始打架。后来我支持不住,脑袋砰的一下磕到窗棱上。惊醒的那一刹那,我看到那个小孩抬了一下头,很迅速的一下就跳入水中。我吓得瞪大眼睛,但水面平静,甚至连溅起的水花都看不到。
后来白天我央了二丫同我一起趟水走到靠近河中心。那里的水并不深,大约有半米多吧。而且清可见底,有树根从泥沙里露出来,细碎凌乱,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很多小螺蛳吸附在上面,随着水流轻轻打摆。阳光将水面照的闪闪发亮,全没有昨天晚上看到的诡异。
后来我同许多人讲那晚我看到的景象。大人们都只笑笑,并不当真。小孩子们也笑,嘲笑我吹牛。慢慢的,我也开始怀疑,到底那晚看到的,是确实发生的,还是只是我的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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